“训练”无终期

 


“训练”无终期


  ——关于“训练”的起始沉浮述评


 


广西师范学院初等教育学院  黄亢美


 


话题的楔子


 


话说公元19535, 在解放初期向苏联老大哥学习的潮流中,北师大中文系的学生在前苏联教育专家普希教授的指导下,在北京市第六女子中学用了四课时教学《红领巾》这篇课文。《红领巾》一课的主要内容是写天已渐黑,风浪不止,而担任引航员工作的爸爸迟迟未归,于是少先队员艾戈尔卡挺身而出,用红领巾蒙上了破碎的航标灯罩,为即将通过的轮船指明了方向。本课教学的主要流程为介绍教材来源,讲述故事梗概;教师范读课文,分析人物性格;划分段落层次,概括段落大意;归纳主题思想,总结写作特点。 同年7月,《人民教育》发表了介绍、总结及评论的文章,随之迅速地掀起了讨论和学习的热潮,此后,许多中小学语文教师便模仿《红领巾》一课的教法,以教师的“提问”、“谈话”为手段对课文主要进行进行“内容讲解和文学分析”,并很快在全国蔓延开来,时称“红领巾教学法”,是否符合此“法”几乎变成了评价一节语文课的唯一标准。


此后的语文教学虽然一直左摆右摇,起伏不定,特别是“大跃进”和“文化大革命”时期,教材“左”气十足,和语文的“双基训练”基本不沾边,评价的标准惟看其“革命性”和“思想性”。但是,这些极左的评价标准因其政治气候的时过境迁而很快淡退,几乎没有人认为是应该持之以恒的。随着“文化大革命”的结束,我国进入了拨乱反正的时期、整体改革时期。但是,多年以来,我国中小学语文教学基本上还是沿用“红领巾教学法”,特别是阅读教学,把划分段落、概括段意、分析人物、归纳中心等当作语文教学不可或缺的内容,把“阅读教学”等同于简单的内容“阅读”,把理解课文内容当作语文教学的终极目标,故而进行繁琐多余的内容分析,用大白话串讲白话文,语文课相当程度地上成了内容分析课、思想说教课或常识介绍课,语言文字的学习和训练严重缺损,其后果正如当代著名语言学家吕叔湘先生所言:“10年的时间,2700多课时,用来学习本国语文,却大多数不过关,岂非咄咄怪事!”


 


“训练”的引发


 


正是根据这一繁琐多余的内容分析所造成的高耗低效的状况,90年代初期,语文界响亮地提出了“加强语言文字训练”的口号。应该说这一口号的提出是正对时弊的,正因为文学分析、内容串讲、思想说教过盛而语言文字的学习和训练不够,因而提出必须“加强”,而且仅是“加强”而已,并非要排斥其它。的确,学习语文最主要的目的就是要“指导学生正确地理解和运用祖国的语言文字”, 提出“加强语言文字训练”这一口号凸显了语文的本质,回归了语文的本体,所以在全国的范围内很快便应者甚众。 90年代的数年间,教育类的报刊杂志几乎都开辟了“语言文字训练”栏目;全国小语会先后在辽宁沈阳、安徽马鞍山、云南昆明等地举办的“小学语文青年教师阅读教学观摩研讨活动”的赛课活动也均以是否突出语言训练当作重要的评课标准之一;多家出版社出版了有关小学语文语言文字训练理论探讨和方法介绍的论著。一时间真可谓“言必说训练”, 不管是“训练”的理论研究还是“训练”的方法探讨,都有了很好的推进。


 


“训练”的 辩争


在“加强语言文字训练”成为主旋律的同时,一些教师提出“语文课就是要上成语言文字训练课”,持这一说法的教师是从语文学科的本质属性的角度提出来的,他们并不反对在语文教学中渗透思想教育和其他。随后,首先就有南京师大教科院的倪渝根先生在《小学语文教学》1996年第一期撰文指出这是“一个令人忧虑的口号”,他认为“加强语言文字训练”是对的,但提出“语文课就是要上成语言文字训练课”的口号容易导致“语言训练”的单一化,特别是对人文教育会有所忽视和弱化。随之又有专家学者回应,认为这是“一个无须忧虑的口号”,代表人物就有浙江绍兴的著名学者周一贯先生,他撰写了《准确把握“训练”的时代内涵》一文,从语言训练语义学意义、实践论意义、教学论意义、素质论意义的角度论述了“语言训练”自然是离不开思想内容、意志情感以及行为习惯的,因此不会误导语文教学走入歧途。客观地说,大家的基本观点是一致的,都认为当前的语文教学的确是应该“加强语言文字训练”的,只是在如何表述的科学性上有所分歧而已。时至20003月,华中师大杨再隋教授以“阳春”的笔名在《小学语文教学》杂志又发表了《语文课就是语言文字训练课吗?》的文章,他认为,提出“把语文课上成语言文字训练课”在特定的背景下是有针对性的,曾一度产生过积极的影响。但是,“在语文教学中,学生通过言语实践去学习和发展语言,其中蕴含着丰富的人文性和审美性。语文不仅是交流思想的工具,而且是沟通感情的工具。要学好语文,光靠训练是不够的。”因此,认为把语文课上成语言文字训练课的提法“失之偏颇”。这样的论争在当时是有着积极的意义的,那就是警示大家在进行语言训练时不要极端化和单一化,要注意“把思想语言文字三项一贯训练,却是国文的专责”(叶圣陶语)。


 


“训练”的沉落


由于受“红领巾教学法”的影响,几十年来以内容讲解和文学分析为主的教学是不可能几年间就轻易地转到以语言训练为主的课堂教学上来的,更何况“红领巾教学法”也并非完全无可取之处,所以,“加强语言文字训练”虽雷声隆隆,响彻全国,但真正能科学有效地进行训练的还不多,大部分的教师,特别是农村地区的教师大都还在“自食其力”地实施“红领巾教学法”。尽管多数语老师不一定熟悉“红领巾教学法”这一名词术语,但却能很熟练地操作此法,如果上课不分段,不串讲,不概括段落大意和中心思想那他就简直是违反了天规一般的了。与此同时,也有部分教师由于受应试教育的影响,弱化了文本的情感,陷入了机械训练的误区,加上当时盛行的“标准化”测试,于是由此又引发了新一轮的“地震”——   


1997年,《北京文学》第11期在世纪观察栏目中发表了三篇署名文章,认为现行的中小学语文教育是学生的桎梏、语文的扭曲、文学的悲哀不止害一个人,而是害了一代人。这在全国引起了震动, 到了1998年的春夏之交,火山终于爆发,《文艺报》《文汇报》《羊城晚报》等报刊都行动起来了。《羊城晚报》连着一个星期在头版头条用通栏标题《语文考卷,误尽苍生》、《考倒鲁迅、巴金!》等进行连续“轰炸”,一时间,语文几乎成了过街的老鼠,遭到了前所未有的尴尬。 然而,一些人未加深入思考和辨析,似乎认为社会对“语文”的批评指责都是“训练”惹的祸,且这样的一种“意识流”在一定的层面上逐渐泛滥,这下,“训练”真的惹下了更大的“祸”了。


 


“训练”的迷失


随着21世纪的到来,我国进入了规模空前、自上而下的新一轮基础教育课程改革时期,在对语文教学“误尽天下苍生”的指责声尚未消散之时颁布了《语文课程标准》(实验稿)。《语文课程标准》似乎在有意地回避“训练”,习惯于从文件中找关键词的老师们从头至尾地翻寻《语文课程标准》,好不容易才找到唯一的一个“训练”。 某些“课改专家”在讲学和培训中亦有“言必称希腊”之嫌,对中国的“双基”和“训练”有意无意的含挞罚之意,中国的语文教坛由当年的“言必说训练”又变成了“言不说训练”,“言讳说训练”。一时间,“工具性”受冷落,“人文性”又成了最强音,评课标准的关键词似乎就定格在“人文性”、“主体性”、“自主性”上,其他的“双基训练”等都是次要的了。中国的语文教学的发展趋势似乎正向另一个极端愈走愈远。我们知道,训练是达成语文能力核心目标的基本手段和途径,我们日常说的“教学”所涵盖的“教”和“学”实际上就是教师的“训”与学生的“练”的关系。著名的教育家叶圣陶先生对“训练”一词的含义作过比较经典的解释,“训”是教师的训导和教诲,“练”是学生的练习与实践。而今,用表示学生一方实地操作和履行的“实践”一词取代关涉师生双方行为的“训练”并使之成为一级词语,这样的调换能够说就一定是科学的吗?“训练是语文教学的主线而并非全部,但是,如此地淡化和忌讳“训练”,岂不是矫枉过正?此外,也许是为了更彻底地消除“语言文字训练”的“负面”影响,把“大纲”惯用的“指导学生正确地理解和运用祖国的语言文字”的“语言文字”也用模糊的“语文”取代之, 在基础教育的小学阶段强调其“语言文字”的特点,凸显“人生识字聪明始”的小学教育特征,这样的表述目标明确,且早已深入人心,岂能是模糊的语文”一词所取代得了的?这是否有对“语言文字训练”“恨屋及乌”之嫌?对“语言文字训练”我们应该科学审视,合理扬弃,使其更趋科学化,这才是我们应取的态度啊!


 


“训练”再崛起


面对“训练”由热变冷的风云变化,大部分老师感到困惑和迷惘,正如天津师大田本娜教授所说:“最近,我经常听到一些教师发出一些疑问:‘我怎么现在不会教语文了?难道我们过去的做法都不对吗?’有的教师竟处于一种迷茫、无助的状态;有的教师虽然也能说一些改革的新名词、新概念,但在实践中不知如何去做;也有的教师把课上得很热闹,但细细想来学生收获得不多,学得也不够扎实等等。这使我仿佛有一种语文教学的常识失落的感觉。”中国的小学语文教学又处在一个非常的时期!也是一个应该而且必须有人站出来呐喊伸张的时候!真可谓“先天下之忧而忧”,小语教坛上不少著名的专家学者如田本娜、吴立岗、崔 峦、吴忠豪 周一贯、张 庆等挺身而出大声疾呼,发表了不少论述精辟的文章。文海浩瀚,哲人如林,在此,依据上述的行文线索再来看看杨再隋和倪渝根两位先生的反应指数到了何种程度。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先看看杨再隋先生,这位德高望重的资深语文教学研究专家,曾在语文教学风云变换的多个重要时期发表过中肯精辟的论述,虽年近七旬,却是位“实力派”的学术偶像级人物,有相当多的“杨迷”拥趸。200210月,杨再隋先生在全国小语会会刊《小学语文教学》发出了《语文课又怎么了?》的诘问,他在文中痛陈了时下的一些教学现象——


……有的研究课,教学的着力点主要是对课文内容的深究,或是知识内容的任意拓展,或是思想内容的无限拔高。学生海阔天空,说长道短,甚至离开了书本去大谈从网上看到的新闻。不同的是,过去是教师主讲,学生旁听;现在是学生主讲(主要是尖子学生),教师插话。仿佛教学的重心已由教师转移到了学生,仿佛这是课内向课外延伸。可是,读书的时间不多了,学生思考的时间很少了,对课文中语言文字的理解、品味、运用的时间也被挤掉了。也许,这样做对学生搜集信息和口头表达能力有一定的作用,但是我们为什么不在打好基础的前提下再去延伸、拓展呢!


杨再隋先生对语文教学的不谐现象忧心忡忡,坦率直言,其心其情,令人钦敬!


我们再来看看当年对“语文课就是要上成语言文字训练课”的提法认为是“一个令人忧虑的口号”的南京师大教科院的倪渝根先生,此时他又会有怎样的“忧虑”呢?


20024月,这是一个春暖花开的季节,笔者与倪渝根先生一道参加教育部在华中地区某一高校举办的“小学语文专业基础教育新课程骨干培训者国家级培训班”的学习,会上的主流声音依然是“主体性”、“人文性”,所看的一些示范课除了比较活跃的学生非语文活动外,真正的语文味淡乎其淡,微乎其微,特别是一教师上完课进行反思性“说课”时甚至说道:我在这节课中尽量淡化“双基”和“训练”,突出和张扬主体性和人文性。如此言说,令人惊讶。在培训班安排的论坛发言时,倪渝根先生几乎是拍案而起,慷慨陈词 :“只要稍微关注一下我国中小学语文教学,我们就会发现,一股漠视语言文字训练的潮流正在涌动。许多中小学语文教师在课堂上只是一味让学生读书、感悟,那些行之有效的语言文字训练已难觅踪影了……语文教学有三个层面,一是语言文字训练层面,一是文化的层面,一是审美的层面。语言文字训练是语文教学最基本、最核心的层面,语文教学必须加强语言文字训练,而不能淡化语言文字训练。”“这又是一个令人忧虑的口号!”在座的各省市基层教研员大多也都是当时畸形现状的“忧虑者”, 倪先生的率直言辞激起了大家强烈的共鸣,热烈的掌声(不仅仅是礼节性的)持续了许久。随后他将发言的内容撰写成《语言文字训练不能淡化》一文发表在教育部主管的当年《语文建设》第7期上,此篇文章在网上的转载率、引用率和点击率都非常高,在全国中小学语文界引起了较大的反响。


忧国忧民,忧思教育,这就是我国众多教育教学研究专家永远的心结。


但是,仅仅忧虑是不够的,请问路在何方?翻看近期语文教育刊物的一些篇目,聆听专家学者和一线教师新近的言说,我们就可以看清前路, 进而迈步前行——


《语文本色与本色语文》…………(杨再隋《中国小学语文教学论坛》20062


《把握小学语文教学的本真》……(田本娜《广西教育》20054


《母语教学  责任如山》 ……… (崔  峦《小学语文教学》20052


《“语文味”及语文本色的回归》 (吉春亚《中国小学语文教学论坛》20062


《语文教学必须“倡简”》……… (张  庆《小学语文教师》20062


…………


看到这些文题真有似曾相识之感,与前述的90年代初期呼唤“加强语言文字训练”时的诸如“返璞归真,纯洁教法”、“突出语文本性,加强语言训练”的口号是否大同小异呢?笔者认为是的!先说“小异”,90年代呼唤“训练”时,强调芟除的主要是繁琐多余的内容分析;今天“倡简”所要去除的则是太多的非语文活动。再说“大同”,那就是大家都强调要回归“本色”、“本体”、“本位”、“本真”、“本质”。据《中国教育报》载,教育部也已部署了对《课标》的修订,此次修订强调要处理好五个关系,其中的一个关系就是“掌握基础知识和基本技能与培养创新精神和实践能力的关系”。“掌握基础知识和基本技能”也就是要扎稳语文教学之根啊,而要“掌握”它离得了“训练”吗 绕了这么一大圈,我们又回到了原点,重新来研究语文课该怎样上才像语文课,才有语文味,面对如此之怪现状,只好无奈地慨叹,唉——语文教学真是“命运多舛”,要想爱你不容易啊!


“训练”的要则


语文教学如何才能真正的回归“本色”、“本体”、“本位”、“本真”、“本质”呢?杨再隋先生在其新论《语文本色与本色语文》中说道:“就小学语文教学而言,最重要的就是奠基固本,要求切实,训练扎实,效果落实。”的确,语文课不仅要加强语言文字的训练,而且要“训练扎实”。 夯实“双基”,固本培元,加强训练,渗透其它,这应是不变的方向!时至今日,“语言训练”也应与时俱进,要以课标精神为依据、重新审视,趋利除弊,使其更有序和有效。若要使“训练”真正的有序和有效,以下的要点应引起我们的高度重视:


1、语文教学要回归“本色”、“本体”等,最根本的就是要加强语言文字的


训练,这是无庸置疑的!现在问题的关键是我们应该“改变课程过于注重知识传授的倾向,强调形成积极主动的学习态度,使获得基础知识与基本技能的过程同时成为学会学习和形成正确价值观的过程”。(教育部《基础教育课程改革纲要》)这才是我们应走的正道。换言之,就是要让学生积极地、主动地参与到语言文字的学习和训练中,而不是过多地参与到非语文的活动中。、


 2、语言文字训练应该是有效的,有效的语言文字训练应该是有序的,这个“序”主要表现在训练的规律性方面。《语文课程标准》指出:“应当让学生更多地直接接触语文材料,在大量的语文实践中掌握运用语文的规律。”中央教科所戴汝潜先生也指出:“缺乏‘规律’意识正是我国语文教育质量长期效率低下的根本原因”。进一步地研究并依据语言文字本身的规律和小学生学习语文的规律进行语言文字的训练,才有可能使得训练切实而有效。,


3、语言文字训练是语文教学最核心最重要的层面,但并不是语文教学的全部,特别是情感主要靠的是熏陶感染而非训练,很难想象学生感动得哭了一次以后我们再训练他哭第二次,第三次,而且还要一次比一次恸哭。所以,当我们在进行语言文字的听说读写训练的时候,一定要适时地、有机地进行审美教育、人文熏陶和良好习惯的培养等。当我们在扩展课程资源的时候,当我们在渗透多学科因素的时候,记着,一定要回到语文上来。


   


无尾的尾声


语文教学真可谓路径曲折,起伏不定,风云时起。然而,语言文字训练作为语文教和学的主要手段将会永远地伴随着语文教学的存在而存在,它是永远也不会有终期的,哪怕它的名称改换了,而在老师的教诲训导下学生动脑、动手、动口这一“训练”的本质含义将永远都不会变!这正是——


“训练”没有尾声,“训练”永无终期!


 


 




 

《“训练”无终期》有1个想法

  1. 拙以为,在九年义务教育乃至高中教育这样一个漫长的“时间段”,训练在不同学段的教学中应当有不同的权重。这是一个值得研究的问题。

发表评论